他踉跄止步：“常玉，军法无情，你原谅我。”仿佛不停下这一步，就会立刻被回忆的洪冲得魂飞魄散，粉碎骨。

然而，今夜，他又一次想起常玉。

常玉聪颖不羁，又纵情肆意，他能给边的所有人带来乐和惊喜，但是更多的是他天行空的想法，常常滋生疯狂又危险的念。冷山曾经就此提醒过常玉，一个士兵不需要考虑太多，常玉却笑：

冷山越想越神，这时候，窗外夜风大作，窗哐哐作响，灯光摇晃起来，他猛然警醒。

——也还记得他在江上迎风峭立，奏一支玉笛。那时候，他们刚从临贺战场上归来，和中军队一起渡过长江，少年青葱的脸不再年轻，有了风霜痕迹，他的神情变得沉重又思索，笛声呜咽哀凉。

监军的声音从天外传来：“者生，退者死，叛者力斩！杀了她，杀了她！”

他起关窗，熄油灯，上床歇息。

常玉说：以暴易暴兮，不知其非矣。武王以暴取代了商纣的暴，就像你我所在的这支胜利之师，有何荣耀可言呢？

“多思何益，难思考可助你我打赢这场仗。”

“即便我是一个兵，我也有是一个人呐，我非兵，有血有，为何不能思考？”

“冷司，我要走了。”

是顾柔。常玉化作了顾柔，她泪光茫茫，如同常玉狂歌而去：“冷司，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安安静静的过去。”

“顾柔，你站住！”冷山一个陡然从床板上起，漆黑的屋里除了四白落地，便只他孤零零一人。

“冷司，告辞了。”

他不能再想下去了。这么下去，他自己也会陷障。

常玉的发狂，早有征兆可循，只是他一直没有引起注意。

常玉太聪明，所以给自己造就了一个障，他陷去不来，所以他才会得那样一个结局……

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，冷山翻下床，开始穿衣，取走佩刀……动作越来越快。他推开门闪了去，消失在茫然夜里。

常玉微笑：“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，千里迢迢来到这里，举起刀，屠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理由，绝对正确的理由。”

“吾为伯夷，尔作叔齐，山迢迢，避世而居！元中兄，吾来接你！”

——常玉刚来白鸟营的时候，还是个风倜傥的俊俏少年，有个谦谦如玉的名字，摇着纸扇，温慧黠：“姓常，单名一个玉。”那时候常玉，意气风发，志向满怀。

他重重气，汗单衣。

他脑海里轰然一声，有什么东西好似决堤的洪扑面而来，一下冲得他停下脚步。他停下来，发现自己已不站在江边，他站在狂风里，浪尖上，站在硝烟弥漫的沙场上，又站在疾风暴雨的泽里，他站在那天常玉跪下的尸跟前，血光染红了的天……

，剑杀人，收剑归鞘，如此而已。

常玉微微一笑，丰神如玉；在那容光倾城的一笑之间，忽然光影一摇，少年的面庞骤变，化作一张清艳妩媚的人脸——

他很少梦，却在今晚又梦到常玉，快六年了，他还是少年模样、谦谦如玉，没有老去，他从江上乘一支小舟翩然而来，笑对他：

他靠在床，摁住了眉心，屋外传来城的敲钟响，刚好过了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