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面的山神庙里，泥的山神塑像旁边，已经摆了一大一小两只竹螳螂。

他垫着脚尖凑在竹叶上，跟山神一起看螳螂尾。螳螂老汉鬼鬼祟祟地爬了许久，才终于从后面压住了螳螂妈，两只翠绿的虫将脚纠缠在一起，但突然之间，螳螂妈就着纠缠的姿势，一咬掉了螳螂老汉的。

“好！”大河响亮地应了一声，觉得山神懂得真多，比爷爷还多。

山神神平淡地开了，声音清朗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就在耳边。只那一句，超凡脱俗的飘逸气质便随风去了，“又是红苕，都吃腻了，没有，也行啊。”

他了把额上的汗，抬起。

山神看着大河还是不很明白的样，随手指了指，“那棵树上有一只螳螂老汉，等会儿找到螳螂妈，就要被吃掉了。到时候我指给你看看好不好？”

山神说，“为了育嗣……咳，为了生娃儿。”

光洋洋地晒着他，他跑过村支书家的瓦房，跑过村的大坝，村里的小孩正在那里玩耍，他妹妹追在后面对他唱新改编的童谣，一群孩嘻哈大笑。

从光中浮现的山神，倚坐在半人的庙，低看着他。午后的微风拂着山神低垂的长发和翠绿的衣角，他想不话语形容，只觉得说不的好看。

山神一边着小块红薯斯文地放嘴里一边说，“这个有了。”

“……”，山神说，“就是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，动一动。”

他便又憨憨地笑了起来，“有红苕！”他献宝似地说。

可是山神低看了看，说，“螳螂没有老汉，妈云雨之后会把老汉吃掉。”

“只有红苕！下次带的！”大河响亮地应着，然后又举着竹螳螂兴奋地说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
大河呆了一会儿问，“云雨是什么？”

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视，他没看过六小龄童的西游记，没见过云雾缭绕的天大殿，穿着素罗纱衣的仙女，白胡飘飘的老君，法相森严的菩萨，只觉得像山神这样懒洋洋地盘坐在庙上剥红苕的神仙，就是所有神仙该有的样了。至于神仙时不时嫌冷嫌嫌没有，比村张叔从山外讨回来的老婆还难伺候，那也是神仙的脾气嘛。而且山神嘴上说不好，还是将红苕吃得只剩一层薄薄的，送给他的竹螳螂、竹蛐蛐、河里的漂亮石、爷爷削的小竹刀，都仔细收在庙里没有扔掉——他想不通这个理，山神到底是喜还是不喜呢，只是莫名地就觉得非常兴，想再带更多更多东西给山神。

“这个是老汉，”大河钻去将另外两只抓来，解释说，“这个是妈，这个是娃娃。是一家！嘿嘿！”

他不理他们，自顾自地跑村，踏着跑过鹅卵石泛光的小溪，踩着落叶跑山林，那里有条细细的小路，是祖祖辈辈的猎人们用脚踩来的，他踹着衣服里的东西，沿着那条路，一直跑到半山腰的山神庙。

山神一边说一边朝着土祭坛伸手去，红薯的气凝聚成形化在手心，山神熟练地剥着红薯，并且抱怨说，“冷了。”

他弯下腰将怀里的东西搁在山神的土祭坛前。一只翠绿的竹螳螂，还有他吃饭时偷藏下的两个红薯。

大河又呆了一会儿问，“为什么动完以后就要吃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