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只是因为怕，还因为李望在旁边。

她非常温柔地诉说着丈夫的生平：“他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，由父亲带大，但在五年前也过世了，没有兄弟妹，也没见他跟什么亲戚有来往。他大学毕业后就来到西安工作，我们在三年前认识，不到

后传来警察李望的促声，也是恍惚而遥远的，语气里没有半分情，仿佛人情味也被冻住了：“看清楚，这是你的丈夫楚雄吗？”

她知，当她不在场的时候，已经有很多人看过丈夫的，解剖、分析、议论、指手划脚，但那是她不在的时候，现在她来了，她要保护他，保护她的丈夫再也不要忍受别人的审视和切割。

玉衡的泪落下来，她想，楚雄那么面的人，总是衣冠楚楚一尘不染，连睡衣都要熨过才肯穿的人，现在竟这样曝人前，他该有多尴尬啊。可是，她竟然保护不了他。

她自己也很疼，那只踏在心的人之脚用力地碾了又碾，让她疼得透不过气来，举轻若重，每一次抬手甚至每一声呼都费尽力气。而每踏一步，都觉得自己在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血脚印。

难得的，李望竟没有再促。他只是震动地看着裴玉衡为楚雄盖衣裳的那个动作，诧异。为刑警，带领家属认尸是经常的重复指定动作，也是刑警工作中最厌恶的环节。他已经习惯了歇斯底里的哭号，迁怒，甚至各昏厥与突发暴力，并随时准备着救治或阻止，却不包括安——那是最徒劳的。

玉衡，到底没有勇气揭开那层塑料布，却脱下自己的风衣，轻轻盖在塑料外面，那么轻那么温柔，仿佛怕疼了他。是的，他赤地躺在那里，脑壳被撬开了，腹也被掏空了，他该有多疼啊。

“尸检结果还没有来，所以尸还不能给家属理。”

然而像玉衡这样安静的家属，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刻也依然保持着贵的举止，却不是于礼貌甚至无关克制，而仅仅因为本，却令他觉得疑惑。尤其她是那样温柔，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怜而又伤心绝，格外有动人的力量，让对于各死亡司空见惯的李望也不禁觉得伤恸。

神。他忽然想到这样一个词。圣母玛丽亚怀抱着从十字架上解下来的耶稣时，也是这样伤痛而温柔的神情吧。没有怨恨，没有愤怒，有的，只是无穷尽的与怜惜。

李望忽然抬向四周看了看，仿佛在寻找解剖室里的两位大神：神，与死神。

解剖室里的气温很低，像一个大的冰柜，玉衡被冻住了，不能动，不能说话，甚至不能呼。

般相见，却完全不能接受。

李望再次冰冷地提示：“看清楚了吗？看清楚了就在这里签个字。”

玉衡将这冷静与优雅一直持续到审讯室。

刑警队长蒋洪同样对她的超然气质叹为观止，不时和李望换一个“世间竟有这般女”的神。

躺在解剖床上的尸有些陌生，但的的确确是她亲的丈夫。她回问李望：“我可以给他穿上衣裳吗？”

“是他。”玉衡上前一步，握住塑料布一角，却终究没有勇气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