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固扮作车夫，在巷尾收缰勒。

上回在京郊同乘，这回的车显然是临时找来的，颇为仄，两人面对面的坐着，膝盖几乎抵在一。沈蔻却顾不得那么多，车厢后还没坐稳，便连珠炮似的低声问了起来——

然而哪能真的静下心来？

她手里纸糊的灯笼很暗，动作也颇迟滞，却在看清杨固手里令牌的那一瞬，眸光骤。旋即恭敬让开，极利落地缩回院里，动作之利落，不逊于王府侍卫。

如今即将重逢，哪能不激动？

她捂住，令呜咽破碎。

里面沈有望并不知今夜会有客人造访，原本还沉浸在书卷里，听见这动静瞧向门，霎时愣住了——灯烛明照，半掩的屋门有

她低眉瞧过去，就见江彻墨青的云纹袖覆在她膝上，那只手净修长，正轻轻在她的手腕。

自打沈有望遭了发，父女俩就再也未曾晤面，连牢狱探视一都没能到。在钟氏坦白了狱中情形，得知父亲的案是遭权贵陷害后，沈蔻更是屡屡悬心，怕往后的路艰难坎坷，亦怕父亲在发之地受苦，熬垮了。

江彻揣度着回答了末尾的问题，见昏暗天光里那双的望着他，迫切又焦灼，只好补充：“我也还没见到。能安稳走到邓州，骨应当无恙，待会见面便知。你先静静心，一两炷香就到了。”

年近四旬的男人，曾寒窗苦读十年金榜题名，也曾少年清贫心怀大志，经了半生历练，养一儒雅谦逊的气度，行事端稳沉着。此刻他侧坐着，脊背直如同山岳，上是文人常穿的青衫，跟从前在家时的模样重叠。

沈蔻去的时候他正对灯翻书。

*

“家父怎会忽然来邓州？是他的案有了转机，要回京重新审吗？大半年没见着他了，他如今可还好？”

他下车辕行至门前，极轻地扣了两下。

这地方毗邻闹市，长街上商铺林立，后巷里宅邸错落，住着的几乎都是各地往来的商人。如此人员混杂之地，藏人是最方便的，因巷宽敞，车也畅通无碍。

她抬眸，昏暗中对上他的睛。

“他……应该还好。”

少顷，年迈的老妪开了院门。

“嗯，多谢王爷。”沈蔻竭力镇定。

只是脸上消瘦了许多，侧脸的弧线都变了。

正自焦灼，忽觉腕间被谁住。

院很宽敞，里外共有三，沈有望被安排在最后面的倒座房里，满屋灯火通明，侍卫暗中巡护。

她咬着不敢再搅扰江彻，却跟锅蚂蚁似的，在原地轻轻挪来窜去，不时掀帘瞧瞧外面，暗忖这一两炷香怎如此难熬。

幽泓如夜潭，却暗藏笃定毅，亦存了几分宽之意，与寻常的冷淡漠迥异。

不知怎的，她忽然稍觉心安。

沈有望被安顿在一民宅里。

杨固回掀起车帘，沈蔻跟在江彻后，下车院。

隔着单薄的衣衫，他掌心的温度徐徐渡来。

夜渐，巷中灯火零星，昏暗月光铺冷清夜，遥遥有狗吠传来。

沈蔻眶一，泪霎时涌。

如坐针毡的没再挪动，沈蔻勉勾个笑容，低声：“多谢王爷。”而后，保持着隔袖相贴的姿势，随车缓缓穿过街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