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和四十

那是嘉和二十六年秋，烁君四十五岁，妾二十二岁——比烁君的长女还小两岁。

世之中，太平光景是不常有的。

桦君是个病弱的读书人，不喜争斗，每日只知品茶赋诗。妾因家境尚可，幼时曾读书习字，亦通诗文，能与桦君相谈一二。四海纷，恒朝多年来尚武不尚文，郑桢一直以其幼弟文弱不成材为憾，桦君亦以其兄及天下人不赏其才而恼，两兄弟相亲而不相近。妾相伴，其寂寥，桦君其兄意，竟使两兄弟日益和睦。郑桢认为妾有功，令以“夫人”之尊相敬。妾在汀州七载，与桦君生有一女。

开之时，尹濂派使者与祺君议和。使者对祺君要求的条件大都同意，同时提“应梁氏素公所求，接梁夫人南归”。此项不允，余者毋商。

这是不许说不的意思，妾懂得。

烁君威严，面目沧桑，不善辞令，只吩咐左右厚待妾。

韦祺全然一副无赖模样：“若是必须夫死才嫁，一刀杀了郑桦也是容易，还有他那些个儿女儿，留着多余。”

天转冷，有人提前送来白狐斗篷，如绸缎，白无一杂。

嘉和四十年盛夏，韦祺带兵攻下汀州，将郑氏房屋田地据为己有，郑氏家眷财宝统统运回域州。

六年后，烁君败于汀州郑氏，被俘后被杀。郑桢将妾赐予其同父同母的幼弟郑桦。

妾住在最大、最的院落里，桌上从早到晚摆满南方的新鲜果与各式心。

祺君骑俱佳，孔武有力，上战伤累累，但是最厌读书，常写别字，需动笔时，都是文书代劳，有时也让妾执笔。祺君脾气暴躁，有夫人得罪了他，就会被他撵走或是送人。不过，祺君手大方，对夫人和属下从不吝啬银钱。他晴不定，有时兴会赞妾“一笔好字，秀丽谦和，女军师一样”，有时烦闷会骂妾“装腔作势，狼心狗肺，还想着郑桦”。随他不兴，妾从不理他。等他夸完了骂累了，自觉没趣，就会歇了。偶有他气急的时候，作势要打，鞭还没落下来，妾忙低垂泪，他便顿时了气，之后更送来首饰安抚。祺君人虽鲁，待妾也不是不好的。

祺君夫人很多，又喜四征战，妾并不能常见到他。

妾回答：“桦君未死，岂能改嫁？”

那一日，烁君拿白狐斗篷裹住妾，同乘一骑至山脚。大雪如絮，烁君始终不言不语，背着妾登至山。天地苍茫，如烟如雾，皆白，正是鹤州初雪。忆及骊君，妾心中酸涩难当；看向烁君，见其须发、眉尽被白雪所覆，因雪中汗发，上冒丝丝白气，仍是默默无语，只望住妾。一时间，心澎湃，泪似泉涌。

嘉和四十三年，勉州尹氏西，拿下季氏之地，素州和梁氏归尹濂麾下。至此，尹氏与韦氏，一南一北对峙。祺君几次企图南下，均以失败告终，没占到便宜反吃了亏。

逃脱，被追兵逮住，带到严烁面前。

韦祺对妾说，北方人丁不旺，妇人没有守节的规矩，须改嫁新夫。

第二年天，妾成为烁君续弦夫人。烁君虽不年轻，但细心贴，妾渐忘悲伤。

这是不许说不的意思，祺君懂得。

妾新寡，只知泪，因骊君之死，心中对烁君多有怨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