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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敲打窗纸的声音绵密细集,催人般的不停。曹丕已跪了半个时辰,若得了风寒……曹丕到底是他孩子。暴怒过后担忧占上上风,曹操闭了闭眼,站起身去开了门。
曹丕腾地看见眼前石阶染上烛光暖色,抬起头正与父亲对视。一人高高在上,一人跪伏在地。
曹操看着儿子惨白的脸,放缓了语气,“别跪了,回去。”
曹丕心绪敏感,见父亲冷着脸,还以为是厌恶他。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道:“父亲是嫌我跪在外头,碍了您的眼吗?”
“不要紧,儿臣会挪远些的。”他自顾自地说道,不等回答,带三分怄气。
“你——”
曹操深吸一口气,“曹丕,莫要不知好歹。给我回去。”
曹丕本就不清醒,一听更觉得父亲嫌他丢脸。原本父亲没来,他哀哀自叹;现下父亲来了,他像是有了凭障,忽然间竟冒出叛逆,不肯低头,梗着说:“父亲方才让儿臣跪,儿臣要跪。”
让他回去……
父亲是不想让旁人撞见吧?天地间岂有父子背德之事。
曹丕想,他偏不走。让这桩荒唐证着天上月昭昭!
曹操面色一沉。曹丕真是喝酒喝昏了头,不认错不说,还句句顶撞。他失去了说话的耐心,拂袖转身。
“那你便跪着罢!”
门关上发出哐响,掀起一股短暂的风。地上光亮撤回了。
曹丕低下头,刚才敢出言不敬的心气一点一点消散。又让父亲生气了……他暗自懊恼,在冷夜中孤零零地感到凄凉。
曹操盯着案上的地图,实则目中无物,内心焦躁。曹丕执拗得出乎意料。给了台阶,还不肯顺坡下。他不禁想起曹丕说暗慕七年时的眼神。凄凄哀哀,带有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大逆不道!曹操倒希望曹丕能跪门思过,以曹丕的大不敬,跪几个时辰也是应当。但雨夜久跪,风寒会要人命。曹丕晚宴喝多了酒,又在外面淋雨,十有八九会染上。
曹操坐不住,开始踱步。他已说过了好话,本不想再出去重说。的确是他让人跪,又让人回去。同样的言辞讲两遍,他拉不下脸面。曹丕不愿回屋,他难道能把人拖走?但若不出去,曹丕怕是会一直跪。倘若跪出毛病……是自找的。然而曹操只希望曹丕能清醒过来,再不济也要长长记性,没有让他伤身的意思。何况风寒真的会死人。
曹操走到书柜顿住,内心纠结。他不想出去,却做不到坐视不管。
月亮西斜。慢慢地移到柳梢后。
曹丕昏沉地想,现在过去多久了……有没有一个时辰。
纵酒和淋雨让他阵阵目眩,周遭景物都晃晃悠悠,朦胧不清。眼皮好似有千钧重,睁不开;耳畔贯穿细微鼓噪的锐鸣声。他晃了晃头,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。身体早就发烫无力,大抵是发起烧了……腰板也难以挺直……
不能、不能这样。父亲向来不喜他挨罚还软了腰骨。跪就要有跪的样子!
曹丕神志不清地想,勉力直起腰,却是无法做到,他反反复复坚持了几次,最终向前一栽。眼前陷入黑暗,又幻觉似的看见一抹光亮跃出。
是门开了。
曹操怀里抱着曹丕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想着曹丕毕竟是他儿子,便舍了脸面再出来,谁知刚开门就见曹丕晕了过去。他冲上去接住,发现怀中人身体烫得惊人。都烧成这样子,还不肯服软。曹操叹了一口气,怒气在这样的情形下散去,无可奈何地将人打横抱起。
次日,曹丕在自己床榻上醒来。正欲起身,一旁郎中忙道:“二公子昨夜感染风寒,烧了一宿,这会儿还是躺着好。”
曹丕点点头,又听到一声:“阿兄醒了!”
“阿植? ”
曹植惊喜地看着他,“阿兄,你终于醒了!你现在好些了吗?”
曹丕望向曹植,忽然一阵反胃,“呕……”
郎中赶紧给他拿来痰盂,“二公子昨晚几乎没吃什么,却喝了太多的酒,加上感染风寒,此刻还烧着,因此反胃恶心。这几日应清淡饮食,忌酒忌辛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