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园落英中走来一年轻男，面目模糊看不真切，轻寒恻恻，柔风翦翦，转过，却只有一只乎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摆。

日宴，绿酒一杯歌一遍，再拜陈三愿：一愿郎君千岁，二愿妾常健，三愿如同梁上燕，岁岁长相见。巧笑倩兮的女袖翩跹，歌婉转，面若冠玉的男弹剑击节，眸光温柔。

七岁那年的天，他坐在桃夭坞那株大树横斜的枝丫上，看着阆风院里，谢忱教导谢黎练剑；看着谢黎使着木剑一个不小心磕伤自己时，谢忱面上掩不住的心疼；看着谢忱将谢黎扛在肩，父两人放声大笑。

刹那桃红尽落，容颜枯萎，转间，换作病榻前明灭的烛火。她说，你娘，是这世间至善至的女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还以为见到了下凡的仙。阑儿，你只需记得，你娘是世间最好的人。他想要握住绾娘消瘦的手，她却如一抹痕，须臾消散了。

南柯一梦，几度秋凉。

谢阑梦见了永安侯府，然则那画栋雕梁满堂金玉与他无甚相，他如游魂般走过幽庞大的宅邸，走到一方偏远院落，推开那扇上书“桃夭坞”的月门，此方才是他与绾娘的容之所。

玉雪可人的孩约莫四五岁上下，谢阑茫然将他抱起，却在仆婢丫鬟刺耳的惊叫声中，望云青怨毒与憎恨的目光，渐渐地与孩眸里的闪烁的轻蔑厌恶重合。

玉坠通雪白细腻，晶莹泽羊脂也似，手生温，谢阑见得世间至繁华

肩上轻裘好似还残留着少年的温，谢阑茫然地握着手中玲珑玉坠，看着少年拨开垂缀遮挡的枯枝残蔓，将其仔细掩住归位后足尖一，轻捷跃起，须臾消失在细碎漏光的，石窟中复又陷了无尽的黑暗。

门荒芜，燕巢空置，井沿苔藓枯败，满墙青蔓摇曳，唯有后院那株大的桃树，此时正当盛开，如一团笼罩的粉霞云朵，井中上漂着片片绯红。

恍惚又是金明河畔，雕梁绮的漂游画舫，舞低杨柳楼心月，歌尽桃扇底风。

桃落满了谢阑瘦弱的肩，蓦然回首，便见到树下小小的自己与早已离开十年的绾娘。介于少女与少妇间的女，满青丝，风鬟蝉鬓拥小家碧玉的面庞，双眸，丰，她一淡茜裙裾，倚坐树下，长发垂落至膝，年幼的自己为她簪着粉的儿，绾娘抚摸着谢阑的脸，她说，阑儿，真是生得愈发似你娘亲了。

忆起方才少年的话，谢阑微微晃了晃昏沉的颅，借着微光，查看起手中玉坠。

天上的清白月光，照耀着泥淖中的他，最终却是也没能守住他，只能睁睁地看那眸中最后一丝光泽黯淡下去。

门大中最不缺的便是言蜚语，宗学里孩们更是将这单纯的恶意发挥得淋漓尽致。谢阑或许也曾在心中怀有对父亲的孺慕之情，然而当他知晓父亲将自己带回谢府，只不过是自我藉当初对他娘的一丝情分，认祖归宗便是仁至义尽，再看到他酷似娘亲的脸——这张与谢忱没有半分相似的脸，勾起的只有不悦的过往回忆，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当年的抉择不当。

他什么都不记得了，不记得是谁生笑的眸，对他，从今往后，你便是我的伴读了；不记得那招破烂的盲相师挲自己手掌，批下“命犯红鸾”的谶语；不记得那冻彻骨髓的冰寒，雪一般冷的湖脏腑的痛楚；不记得那年云府老太君九十大寿时，第一次遇见的年幼四皇是如何飞扬跋扈的模样。

耳畔骤然响起了铁鸣的厮杀之声，蛾眉婉转，钿委地，他想要抓住刺向那人的淬毒长刃，却只睁睁见着洒的鲜血溅落琉璃池上，恍如芙蕖滴下红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