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眯着仔细地看那个字，很神，没有回答苏槐的问题。

“哥哥，”

“不对，不是槐字。”

苏黎皱着眉：“是鬼。”

苏黎的尾音近乎叹息。“何必呢。”

“当然能，”苏黎的呼冰冷得像是穿过走廊的风丝。他的声音里有蛊惑。“不是告诉了你，只再过几年岁，七月火时候，万鬼皆退，尽散曹地府。”

苏槐长久地迟疑，一直到他突然死去，也没有给他任何答案。

“难这些不该清楚吗？”

“我回来也是为了这个事情。”

苏槐望了望窗，才知这是苏黎二那年的教室。那一年，还什么都没发生。

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苏黎，更何况苏黎总拖着不肯去野塘，苏槐有些焦躁。他的神经已经绷到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地步，一面知不会骗他，苏黎里确实该是个外来的恶鬼，一面因为和苏黎相，在潜意识里又相信了恶鬼和阿黎是同一个。

教室光线有些灰暗。木字旁和很像，两个字又靠得很近。所以一开始，他们都把鬼两个字，看成了苏槐的槐。

苏槐的指尖猛地收。他没来得及细想清苏黎话里的意思，苏黎已经把他抱起来往前一递，在了桌面上。

思索着什么，然后像是想到了，绕到第三排第四个座位，坐下来，摸了摸桌面。

苏黎再走近一。苏槐屏住呼绷了下颔看他，但他只是伸双臂，环住苏槐的腰。

苏黎温声：“难我不是鬼吗？”

他腼腆地笑：“——是啊。离我要死在野塘里，还有大半年呢。”

“你疯了？”

他有些无言：“你平时都想些什么东西。”

苏槐和他坦白：“你记不记得——算了，我猜你也没什么印象了。在你很小的时候，家里人就嘱咐你少去玩。有次你跑到野塘边，差把自己溺死在里面，幸好我在附近，叫人来拼命拽你，才把你拖来，你上还缠着不断的草。我觉得那个野塘有问题。”

“所以，你要清楚什么事情。”

“这个座位我坐过。”

那是个彻彻尾的噩梦，苏槐冷汗涔涔地醒来。

苏槐梗住。

“槐？”

苏槐轻声：“我们总不能一直——一直——像现在这样。”

这是过去那个低低呢喃着什么的阿黎。“我喜你。——你也喜我吧，只喜一也可以。”

他思绪混，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。一会是过去的阿黎，一会是被恶鬼掐着后颈在床榻间厮磨的场景。那恶鬼满足望的苍白面庞，渐渐同在午后偷偷亲他的面酡红的阿黎重合起来，变作同一个人，再变作一个更为扭曲的形象，不像他的弟弟，也不像一个恶鬼，更像是要同他纠缠到死的人。

过了会，他突然拿指尖细细地了一下桌上的纹络。

苏黎说：“清我怎么死的，清我现在是谁。”

苏槐略微有些吃惊：“你刻的？”

苏黎很细致地亲他脖颈侧面薄薄的肤：“我知。”

苏黎站了起来。他已经很，比苏槐，眉尖有很淡的不大兴的神情。苏槐很少看到他这样的情绪波动，哪怕看到他去老山里求士，看到他手腕上恶鬼相的手链时，也没有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苏槐下意识两手叠，指尖碰手链上的阎王和恶鬼嚎哭的雕印。那些刻痕坑坑洼洼，扎到他的指上，有疼。

苏黎有些迷茫地摸了摸。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槐字。

苏黎说：“应该是。——除了我，还有谁的哥哥叫这个名字？”

苏黎低望着他，瞳孔里是一贯温柔蓄的神情。

苏槐顿时脸有些不好看。他有些迷信，无关传统，只是单纯敬畏：“你——你这个人！又是刻鬼，又是写鬼诗，苏黎，没见过谁这么自己咒自己的。”

“那不用很久。”

苏槐差想伸脚踹他，又怂，只敢瞪放狠话：“这是学校！不是家里——”

可是在苏黎二那年，他还活着，还没来得及朝下，在闷的盛夏溺在塘里。不曾被发冷的野浸透，不曾在夜里也要下雨了才敢四游走。苏槐前几日夜里梦，梦到和煦的，梦到苏黎乖乖地坐在单杠上等他，扎起，小一晃一晃。苏槐有些惊喜地摸他温的肤：“阿黎，你还活得好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