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都知李秋园是个朗骨，年轻的时候三班倒都没冒过几次，早晨雷打不动地跑到菜市场跟他们砍价。听见孟惠予这么说，又看见她的表情，想要探询的心一下就止住了。只劝着孟惠予，年纪大了都有病，叫她多注意。

他们不是于不果腹的年代，可确确实实经历了一场心上的浩劫。

从惊诧到回味再到释然，孟正德脸上表情变化万千，最后只凝成一抹笑容，对着孟惠予说：好吃！跟你妈的一样，好吃！

可供选择的航班有很多，她犹豫好一阵还是选在明天上午。她想着，以后孟正德就是一个人了，整日整夜地守着这弥漫着李秋园气息的房，她作为他唯一的亲人，不能只顾着自己逃离。

来往的都是摆摊的小贩，大家都在为三五钱的价格争论个不停。孟惠予看着他们笑闹着互相拍打的样，这才意识到，原来这就是她妈妈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。

孟惠予也懂得这个理，可就是觉得没必要，李秋园说她死要面，然后只是笑笑，没有后话。

孟惠予不知他喜不喜，毕竟李秋园在家的时候，自己饭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孟正德摆摆手说都喜，伸手就夹来一块糖醋排骨，放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然后愣住。

小时候她就每天都在上班，早上她刚起床她就去了，晚上她下了自习，她还没回家。这情况在她爸爸去之后变本加厉。她们彼此着对方，努力为对方营造更好的生活，却好像一对合租在这间房的租客，又远又近。

回到家的孟正德顺着声音就摸到厨房，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几盘菜，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。他缓了缓，上前帮她把菜都端了去，认认真真地摆盘好，才开始动筷。

那是她妈妈的一生存方式。

孟正德过来敲门问她，要不要吃东西，没听见回应，推开房门一看，被都没盖好，蜷成一团就睡着了。他轻轻掩了门，没敢叫她。

其实孟惠予对于李秋园从此就不在家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。

在孟正德下班回来之前，她换了衣服，去买菜。

糖醋排骨用的是她特意找哪个乡下人买的上好冰糖，炝炒油麦菜用的是她自己晒理的辣椒。孟惠予试了几筷，发现好像味相差甚远，有些难过。

孟惠予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订机票，她火急火燎地从上海飞回来，又匆匆忙忙地飞回去，好像就是为了目睹一场死亡的仪式。她有些怅惘。

下葬后回到家里，她直接回了房间，倒在床上就是睡。忙了整整三天，她都没怎么合上过，昏脑胀到好像下一秒就要炸掉。

惠予......小姨眶通红，因为这句简单的疑问，两滴温又涌而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。她地抱住孟惠予，小手抚摸着她的背，哭得愈加沉痛。

怎么了？不好吃？孟惠予看着他的神情异样，有些担心自己手艺他吃不来。

油烟机的轰鸣中，她了几样李秋园的拿手菜。

世间事，死生为大。但这条定律只适用于曾经的农业社会，在没有土地依靠的现在，不上班就等于被替代。

她就这么四仰八叉地睡着，睡到第二天上午十才醒过来。

孟惠予，往菜市场更里走去。

她以前很反砍价这件事情，觉得几几块的实在没必要，现在忽然好像懂得其中的意义。

走的是之前过年时候她妈拉着她走过的路线，到了菜市场还有相熟的阿姨问，她妈妈怎么今天没来买菜。孟惠予哽咽一下，笑着说：她最近不好。

她从前看不上这极致的金钱计算，现在觉得，如果没有这样看起来相当小市民的派，李秋园不一定能成为她记忆里无所不能、不可摧的李秋园。

她一个人既要工作又要顾孩，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，其他的，能省就省了。孟惠予害怕跌份掉面，她却觉得那玩意又不能折算成人民币，留着也没多大用。

在李秋园死后的第三天，孟惠予才真正试着去靠近去理解她的生存本，然后发现，其中的细节已经无从考证。